来自 关于娱乐 2019-10-03 12:54 的文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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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與今天的相逢,不完美下的宏观

吹開鋪在回憶上的厚厚灰塵,解封藏在內心或已很久的段段往事,《歸鄉》又是一條通往「那時」的道路,能夠跟陳昇95年的專輯《恨情歌》稍作對比:像《六十一號省道》與《十七號省道》,或者《七叔》、《穗花》、《阿春》,與《農夫》、《姑姑》、《再見,阿好嬸》等歌曲所寫的各色人物,都如拼圖一樣,拼起了陳昇他腦海中忘不掉的舊歲月圖畫。

2013年,盧凱彤不幸地患上了燥鬱症,她在這期間像陷進入沼澤一樣,且以音樂作品《Pillow Talk》記錄了此段經歷。一件美麗的瓷器若然被撞碎後,要將它黏回原狀也並不容易,《Pillow Talk》縱使在枕頭旁響著自己的另一把安慰的聲音,可聽得出歌者內心的天色仍是很暗;於是盧凱彤繼續努力去修復/修補,無懼回憶的碎片割傷,她從打轉的負情緒漩渦裡頭漸漸游了出來,嘗試於新碟內,用自己的結他、音樂,更進一步地掃去心中的灰霾。

當青春的春藥效力已慢慢消失,激情的湧浪也漸漸退去,那屬中年人的惆悵、落寞與歌者的思憶、不捨,在民謠風的音樂吹動下,竟讓人可不計較陳昇「嘮叨」、沒怎去特意押韻的歌詞所令歌曲變得的不順暢,或他音樂上有時會出現的似曾相識之感覺,發出了久違的慨歎。陳昇的這專輯(或他所有專輯)之魅力在此,是情感大大地增亮了其創作作品的火光,簡樸如點題作《歸鄉》,內容以「啦啦啦」的大量留白,快接近像清水般的淡,可陳昇善感的聲音觸碰到你心內的脆弱、敏感之處,再加上提昇了意境的弦樂、合唱,給這很容易就顯得蒼白的歌,帶來了日暮中的雲彩。

新專輯之開場曲《還不夠遠》,就頗俱瀟灑的氣魄,一些老土的勉勵話不需再明言,其內有性格或型格的結他彈奏,更帶起了歌曲情緒的變動,也作為vocal的補充。《賣空氣的人》前段邊拍手並邊踏著搖鈴錄音,中段忽加重敲擊的勁道,像發出更大聲的抗議;《無核》那只以結他的伴奏,但又顯得飽滿的效果、《家》用上Glitch電音的填色,與對vocal的特別處理,都體現了專輯在編曲上的精彩。最高潮的《懂事》,從起初心跳的音效到後來弦樂和band sound的強勁共舞,使我想起了蔡德才所編之《無念》,此歌的音樂能夠張弛有度,它於前中後出現了五次的緩衝時間,令曲的層次,更顯得分明。

到接下來明媚的《美好的哲學課》、《六十一號省道》,領著你抵達陳昇故鄉中的海岸線,於眼前已走了樣的景象、不復再的人與事之觸發下,那樂觀調子,與他心內的唏噓,或是季風裡的孤獨,背道而馳。而變換了音樂天色的《賣田》,續說著家鄉的變遷,並令你深感到這地方的蒼老、凋敝、淒涼,也映照著現代「文明」中的狼藉,與人們的利欲熏心;之後的《七叔》,較詳細地交代了《賣田》內提到的他(七叔)為何要離鄉別井,陳昇將此風流不羈的人物故事寫得生動又揪心,而歌曲延長的outro,就仿似是為七叔他再沒有回過去的村子,加多了點冷清、蕭瑟之感。

懂事了的盧凱彤,不只會聚焦自己的個體,也會關注環境、資源、核電、自殺、同性婚姻等社會問題。新碟《你的完美有點難懂……》儘管裝進了這麼多的東西,卻被編排得有條不絮,《賣空氣的人》、《無核》此兩首議題相近的連接在一起,亦以當中的拍掌聲起到呼應的作用;《卡帶》、《留一秒》,它們的歌詞都有「貓」的出現,前者是首較私密的歌,後者即使是為前一陣子,香港學生接二連三的跳樓事件而寫,但她的創作角度是第一身的,你也可以當這首是歌者的內心寫照。盧凱彤於新碟中,能將她唱的社會問題,跟其自身故事或形象相結合(包括說同性婚姻的《家》),她懂得如何跳出自己,又回到自己的世界;而專輯的音樂情緒,亦配合這脈絡,分階段地發生著有頗大的落差、可做到了轉換自然的變化。

專輯《歸鄉》,表層是寫在外漂泊已久的歌者,對自己青春歲月的思念,但又有著家國的情懷與鄉愁,帶出了外省人根在哪裡的思考(「泉州廣州南溪州,這是哪兒來告訴我」)。而西塔琴再次出現的《成功的旅舍》,如《教父》配樂夾雜異國的悲情特質或帶上葡萄牙怨曲的風格,那轉角破落、經營得不太成功的「成功旅舍」,既暗示著遊子沒有屬於自己的真正落腳點(歌詞用了青鳥來借喻遊子),也可以大膽去聯想,台灣人總難找到自己靈魂歸處的宿命。到國語台語相織的《穗花》,講述了本省人與外省人相戀的往事,如此聽起來很傳統的作品裏,卻有著不傳統的創作角度,能延伸至對身分差異的探討、甚至是中國與台灣的關係(「稻子跟風註定要分離」), 超越了一般情歌的界限,是可作不同的解讀。

《你的完美有點難懂……》,再次讓人聽到了盧凱彤的譜曲能力,《無核》intro和verse的部分,融入了葡萄牙傳統民謠Fado般的失落或傷痛之情懷,但到Chorus段落又像從蜿蜒的小徑中兜了出來,曲子的意境突然變得開闊了。抒情的Ballad《卡帶》,趨向於內省,盧凱彤就算是寫傷感的慢歌,也沒有為我們帶來混沌、沉悶的旋律;相較下,林宥嘉作曲的《留一秒》,不是說它不好,亦帶著自己的風格,但總覺得Yoga的創作還差了一點火候,未達到能夠寫出「順暢」卻又感動到人的曲調之境界(可能跟他當時剛正式開始作曲有關)。而搖滾編排的《懂事》,實質它的旋律卻有點婉約派或俱中式調子的韻味,盧凱彤所譜的音樂,時不時會出現類似的風格,她上次為黃耀明創作的《絕色》,就見證到其亦今亦能「古」的作曲才華。

而自從陳昇與左小祖咒進行合作之後,很多人都說他的作品再沒有以前的味道,變得「隨便」了、「難聽」了,但我覺得此階段的陳昇只是在創作上顯得越來越無拘無束,例如其寫詞的思維常會出現的跳躍性(可以由故鄉忽然跳到去寫美國人登陸月球),卻又醞釀到能使人感觸的情緒在。陳昇的這專輯內,仍然有著他自由的吟唱,但音樂部分比其近年的專輯更加動人,那所謂的不隨波逐流的歌曲格調,還是繼續地從中而生。

也許不少人會覺得,這張專輯的歌詞若由別的「專業」填詞人去填,或會更好,可我總認為「我手寫我心」往往能更貼近歌者原來的想法,並將曲、詞、唱三方面更好地融合於一起。況且,盧凱彤在新碟中所寫的詞,其實不差,碟內大多數作品的歌詞既坦率、誠懇,又不過於直接(是文青所愛的風格),某些歌還會從一個較特別的角度去寫(《賣空氣的人》、《無核》),顯得不落入俗套。而最重要的是,盧凱彤更懂得怎樣節制自己的話語,想表達的沒有填滿於歌內(如《家》),且把「留空」的地方交回給聽眾,讓歌曲可以有更多的想象空間。

站在《浮雲車站》內的陳昇,不僅思鄉,也回憶起過去的自己,他舉杯的寬恕與這歌中仍瀰漫的悲傷混和一起,簡直要人流下眼淚。專輯於此,陳昇將歸鄉的經歷變成了跟昨天的對話,「時間」的概念被提出,更延自到《昨天.今天.明天》中,得到辯證式的發揮。而時間又如列車,儘管只能向前地駛,無法載著陳昇真正回到過去、回到原來的故鄉或海峽對岸的遠方,但他依然想於「當下」的車站去重憶昨日的故事、然後告別,並且在這些故事身上,去尋找著那個,可以再度詮釋自己及人生的機會。

《你的完美有點難懂……》,這張短板之地方,無疑是盧凱彤的Vocal部分,她有時乾涸、蒼白的聲線,並不能完全駕馭到她自己的創作(具體可聽《無核》的Chorus段落)。而此新專輯內,除卻應該用了「空靈」音效修飾的《家》以外,盧凱彤的嗓音,在很多時候都保持著較「天然」的狀態(其壞處是曝露了自己演繹上的缺點);可從另一角度看,這有瑕疵的Vocal,又像能還原出自己內心的瘡疤,好比最後較少雕琢的、不刻意寫得流行的,或以延滯回音來呈現心中黑洞的結尾曲,它所追求之精神一樣:「完美不是無瑕疵的一場戲,每一道痕跡背後,(其實)都有一段經歷」。

首選:浮雲車站
評分:8.4/10

首選:賣空氣的人、家
評分:7.9/10

© 本文版权归作者  田中小百合  所有,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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